# 西西弗神话

诸神判罚西西弗，令他永不停息地将巨石推上山顶，而由于自身重量，巨石每至山顶就会滚落。出于某些原因，诸神认为再没有比徒劳无用与实现无望的劳动更加可怕的惩罚了。

倘若依据荷马的记录，那么西西弗曾是最有智慧也最谨慎的凡人。尽管依据另外一则传说，西西弗曾计划做一名职业强盗。我看这两者没什么矛盾。只是在他为什么成为冥界徒劳的劳动者这件事上，不同说法给出了不同的原因。人们首先是指控他对神有所不敬。他泄露了神的秘密。河神Æsopus的女儿，Ægina，被朱庇特掳走。这位父亲对女儿的失踪感到震惊，向西西弗诉苦。知道诱拐实情的西西弗于是提出条件，要Æsopus向科林斯要塞\[1]供水来换取实情。比起上天的雷霆，西西弗选择了水的福泽。他因此而在冥界受罚。荷马还说西西弗曾锁住了死神。冥王Pluto无法忍受看着他的王国一片空芜与萧寂，便派遣了战神，将死神从其胜利者的手中解救了出来。

> \[1]译者注： 依据神话，西西弗斯是古科林斯王族创始者的一支。古科林斯要塞是古希腊战略重地，连通伯罗奔尼撒半岛与希腊本土。

有人说，西西弗临死之际，贸然地想要测试妻子对他的爱。他要求妻子不埋葬他的肉体，而是放到公共广场的中央。西西弗而后在冥界醒来了。由于妻子的这种顺从与人类的爱如此相反，他十分气愤，由此得到冥王Pluto的准许，可以返回地面责罚妻子。然而当他再次看到这大千世界，感受秀水与柔光，温烤的石块与辽阔的海洋，他就再也不想回到那黑暗的冥界了。召令，怒火，抑或是警告，全都再无收效。他于是又在世间生活多年，面朝海湾的曲美，大海的水光，与大地的微笑。于是必须需要神的判决了。墨丘利亲临，抓住无礼之人的衣领，夺去了他的欢悦，强行带回冥界里，那里巨石已为其备迄。

你应当已经体悟到西西弗是个荒诞英雄。他*是*荒诞英雄，既因为他的激情，也同样因为他受到的磨难。他对诸神的不屑一顾，对死亡的仇恨憎恶，对生活的激情忠笃，使他获致那份无法形容的惩罚，令他的整个存在都用于实现无法实现。这就是为这片土地上的激情所必须付出的代价。没有记录记载了冥界的西西弗是如何的。编造神话就是为了让想象力活力腾飞。于西西弗，一个人会看到，单单是紧弓着的身躯，极尽努力地推升，滚动并搬举巨石，沿着山坡重回往复；是紧绷着的面容，是紧贴着巨石的面颊，是顶撑着沾满泥土之巨石的肩，是垫立着巨石的脚，肉体张开双臂推升，沾满泥土的双手显出全部的人类的稳固。这种漫长的努力，要用无边的空间和无底的时间进行丈量，当其终于结束，目标达成。然后西西弗就看着巨石一路翻滚，片刻之间，冲向更低的世界，他又要从那里推升巨石，再到山巅。他向山下的平原走去。

正是西西弗的返程，那段缓息，令我燃起了兴趣。这一张如此贴近巨石的反复跋涉的脸就已经成为了巨石本身！我看到这个人步履沉重，又步伐均匀，一路下山，走向苦痛，走向永不知尽头的苦痛。这段时间就如同一次呼吸的时间，就与他的苦难一样必然出现，这就是自我意识的时刻。当他离开山顶，逐步沉入诸神巢穴的每分每秒，他都高于他的命运。他比他的巨石还要强硬。

如果这一神话是悲剧的，那是因为其英雄是有意识的。毫无疑问的，如果在他每一步的行走中希望都在鼓舞着他，那他的磨难又体现在那里呢？现今的工人日复一日地做同样的工作，这种命运也不能说是不荒诞。但只有在对其有意识的某些时刻，这命运才是悲剧的。西西弗，诸神中的无产者，力量微弱却富于反抗，他完全清楚他悲惨的境况：这是他下山时所想的内容。那份清醒在试图构成磨难的同时，也产生了他的胜利。没有什么命运是不能用轻贬来克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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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因为上述原因，这段下山之路在有些日子充满着伤忧，那它也可以充满着欢愉。这个词并不过分。我再一次想象西西弗向巨石返程，伤忧便开始渲染。而当人间的图景牢牢贴在他的脑海，当之于幸福的要求变得固执，忧郁也会升上心头：这是巨石的胜利，就是巨石自身。那无边无际的悲伤，断是不可承受之重。这便是我们的客西马尼园之夜\[2]。但是沉重的真理只要被看破便会湮散了。因此，俄狄浦斯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，但他顺应着命运。而当他知道命运的那一刻，他的悲剧就开始了。然而也是同一时刻，在他自刺双目， 绝望至极之时，他意识到自身与世界相关联的唯一连接，就是一位年轻姑娘的轻凉的手。接着他就说出了那句震撼人心的话：“尽管历经这么多的苦辛，但以我历世之高龄，和我灵魂之高贵，我可作出结论，一切皆好”。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，如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基里洛夫，也因此提出了荒诞胜利的宣言。古代的智慧又与现代的英雄主义相互印证。

> \[2]译者注： 客西马尼园是橄榄山附近的一处园子。据记录（【马太福音 26:36-56】等），耶稣被他的门徒犹大出卖受难的前夜，就在客西马尼园祷告，意指受难之夜。

如果不是被诱惑想写一本幸福指南的话，人是不会发现荒诞的。“什么！只能走这么窄狭的道路——？”但是这世界只有一个。而幸福与荒诞，又是同一片大地的两个孩子。它们是不可分离的。我们说幸福必然产生于荒诞的发现中，这话或许有误，因为荒诞情感有时也可产生于幸福当中。俄狄浦斯言“我总结说，一切皆好，”这话是神圣的。它回响在既狂野又有限的人的世界域中。它表明所有一切都尚未，也一直没有被历尽过。它将一位神赶出这个世界，他曾带着不满足和对徒劳性苦难的偏好而步入这处世界。它使得命运成为人的事情，就必须由人来解决。

所有西西弗无言的欢愉都包含在这里。他的命运属于他。他的巨石就是他的事情。同样地，对于荒诞人，当他静思他遭受的苦痛时，便使得所有的崇拜偶像都沉默无声。这处世界域在瞬息间重回其沉默无声，却又升起无数奇妙又细小的大地的声音。无意识的、隐秘的呼唤，各式面孔的邀约，它们是胜利所必需的背面与代价。没有太阳不带着暗影，因此也必须去知道黑夜。荒诞人说，“好”，于是他的努力从此恒久不断。如果有个人的命运，那就不存在更高阶的命运，或者说至少说，只有一种他决断的命运，是无法避免且受到轻鄙的命运。至于其他，他知道他是自己时间的主人。在人回头关注自己生活的那些微妙时刻，如西西弗走向他的巨石的时刻，人静看着一系列彼此不关联的行动，那些行动构成了人的命运，由人自己创造，又在人记忆的注视下组合，而不久就会由死亡所终了定型。因此，坚信一切人的东西都完全来源于人，西西弗，如同一个渴望看见光明，却又知道长夜漫漫无尽的盲人，他仍然在行程之中。巨石仍然在翻滚。

我让西西弗，留在山脚处！人总是会再次发现他的重负。但西西弗启示我们，更高阶的忠诚就是否定神明并推升巨石。他也一般地决断一切皆好。这处从此没有主人的世界域，于他而言既不再无果也不再无用。那块巨石的每一颗砂砾，黑夜弥漫中群山上的每一块矿片，它们就构成一处世界。向着山巅的奋力拼搏便足以充实一个人的内心。我们应当想象，西西弗是幸福的。 【1029/01242023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