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诞人
如果斯塔夫罗金信上帝,他不认为他信上帝;如果他不信上帝,他不认为他不信上帝。
——《群魔》
“我的领地”,歌德说,“就是时间。”这毫无疑问是句荒诞的话。究竟什么才是荒诞人呢?荒诞人就是在不否定永恒之余,也不为谋求永恒做任何事情的人。他对于那些眷恋并非陌生,只是他更愿意选择他的勇气与他的推理。勇气教给他无企求地生活,并只用他所已有的进行生活;而他的推理则告知了他的局限。在确定了他那有限的自由,他那没有未来的反抗,以及他那终将消逝的意识后,他置身漫漫人生路,活出他历险的生活。那是他的领地,他的行动。他隔绝了一切评判而只听命于自己。于他而言,一种更伟大的生活并不会意味着另一种生活。(不然)那会是不诚实的。我在这里甚至都没有提到那种不值得细说的永恒,也就是后人。罗兰夫人相信了后人。这份轻率也教她学到了教训[1]。后人欣于引用她的话,但忘记了加以评判[2]。对后人来说,罗兰夫人是漠然无谓的。
[1]译者注: 罗兰夫人(Manon Jeanne Phlipon,1754-1793),法国大革命时期的知名政治家,吉伦特派领导人之一,富于理想主义。在政治力量的角斗中,吉伦特派败落,罗兰夫人因此被捕。由于爱情等缘故,她没有逃跑而是留在家甘愿被捕。在狱中,她写下了她的回忆录,题名为《企求后人公正(Appeal to the impartial posterity)》。 [2]译者注: 鉴于罗兰夫人生活在风起云涌的法国大革命时代,而同时又是高层政治团体的核心人物,此处加缪所指罗兰夫人之语很难落实。但有一句话值得一提,据称,1793年11月8日,罗兰夫人经法庭审判后当天被送上断头台,在临刑前,她留下了知名的一句话:“自由自由,天下古今几多之罪恶,假汝之名以行”(O Liberté,que de crime on commit en ton nom!)。此句中文译文来自《近世第一女杰罗兰夫人传》,梁启超作,《新民丛报》,1902年10月。
这里也不会扯到道德问题。我曾见过许多人行事恶劣,却有着高尚的道德观念。而我总会注意到,诚实的人不需要任何规则。对于荒诞人来说,他只会接受一种道德准则,即是一种与上帝没有分离的道德准则:受上帝指示的道德准则。但是荒诞人恰好生活在上帝之外。至于其他的一些准则〔我也指非道德主义〕,从它们中,荒诞人所看到的尽是些证明,而他没有什么是要证明的。在这里,我是从荒诞人的无罪这一原则为起点而出发的。
那种无罪是可怕的。伊万·卡拉马佐夫所高呼的“一切都被准许”[3],在这其中,也能嗅出点荒诞的味道,不过前提是不能用俗世的眼光去看待。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充分指出,这句话并不是一种解脱抑或欢愉的迸发,而是一份对某个事实的苦涩承认。确信某个会给生活赋予意义的上帝,相较于行事恶劣却能逃过惩罚,前者的吸引力要远远超过后者[4]。做出选择并不难。但其实没得选,而这便是苦涩的来源。荒诞并不使得解脱;它是系束。荒诞并不许可所有的行动。“一切都被准许”,并不意味着没有任何禁令了。荒诞只是把等值物赋回给行动的结果。荒诞并不是鼓动人犯罪,因为这很幼稚,但它恢复了悔恨的徒劳无益。同样地,如果对一切经验都漠不关切,那么关于责任的经验就与其他经验一般正当合理。那么人在心之所向时就可以获得道德。
[3]译者注: 陀思妥耶夫斯基著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中角色。 [4]译者注: 这句话颇可以看作是《罪与罚》的故事要义。
所有的道德体系都基于下述理念,即一个行动会产生诸多结果,其中有些结果使行动正当,有些则使行动无效。而一枚浸透于荒诞的心识,只不过决断了他应当平和地思虑那些结果。他已做好付出的准备。换句话说,在他的视角中,或许是有承担责任的人,但并没有获致罪责的人。 这样的一枚心识,最多是说,他会认同去使用过往的经验为基础进行其未来的行动。时间会绵续时间,生活会反哺生活。在这片有限又充满着可能性的领域中,除了他的清醒,他身心中的其余一切在他看来似乎都难以预计。那么, 从这种非理性的秩序中能发散出什么规则呢?在他看来,似乎唯一有教益性的真理,并不是形式的:这真理出现在生活之中,展开在人的身上。一枚荒诞心识,当其推理的终末,就不可能会对道德规则那么地期待,他更冀望人世生活的气息与画卷。后文的一些形象就是这样的类型。这些形象通过将各自热情施与荒诞之推理,赋予荒诞之推理以态度,如此便绵续了荒诞之推理。
我是否需要再阐明下述想法呢?即一则案例并不必要是一个应效仿的范例〔在荒诞世界中更是这样,如果可能的话〕,而那些生活的画卷也不因此是示范。除非是特意的职业要求,如果一个人从卢梭那里推得结论说人应当用四足爬行,而从尼采那里推得人必须虐待他的母亲时,即便考虑各种情况,他也属实可笑。“荒诞确然必要”,一位当代作家写道,“但受骗确实不该”。对于我后面要对待的各种态度,只有将它们的对立面也考虑在内时,才会获得各自的完整意义。如果有着相同的意识的话,那么一个邮局职员与一个征服者就是平等的。从这一点说,所有的经验都漠然无谓。会有一些经验帮助人,也有一些阻碍人。如果人有意识的话,那些经验就会帮助到人。否则,那些经验就没有什么意义:一个人的失败,意味的并非是对环境的评判,而是对人的评判。
我这里只选取了那些人,他们或者是要追求燃耗自己;或者在我眼中是在燃耗自己。这里没有引申的深义。眼下,我想讨论的只是这样一处世界,在那里,思想,一如生活,都已没有了未来。而任何使人工作、促人激动的东西都是利用了希望。唯一不虚假的思想,因而是一种不结果的思想。在荒诞世界中,某个概念的价值,抑或某种生活的价值,都是依其不结果的程度进行衡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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