征服
[1]译者注: 参考沈志明译本,这一节是加缪对Malraux著《征服者》的评述。《征服者》是一部讨论个人与集体关系的小说。此外,加缪的第一部剧作就是基于Malraux著《Time of Contempt》的改编。据称加缪得知自己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,曾表示他认为Malraux更应当获此殊荣。
“不”,征服者说道,“不要因为我好于行动,就认为我必会忘记如何思考。恰恰相反,我能完全地确定我所相信的东西。因为我相信得坚定,看得确信,也看得分明。至于那些人,他们说‘我可是太了解这东西了,太了解以至于说不明白。’小心这些人吧,因为倘若他们说不明白,那其实是因为他们并不深知那东西,或是出于懒惰,而只留于浅显的表面。”
“我并没有太多看法。人直到终了方才发觉,他只是为了确证某一条真理而度过漫长岁月。然而单个一条真理,如果它真的显易,那它就足够指导一类人生的生存了。之于我,我确实有一些有关个体的话要说。在谈论个体时必须要直截了当,如果需要的话,可以带上适当的蔑视。
“一个人是因为他不表述的,而非他所说出来的,才更成为这个人。有很多东西我都保留不说。但我坚定地相信,所有那些已经对个体有所评判的人, 他们作出评判时所依照的经验要比我们的更少。许是智识,或许澎湃人心的智识提前知觉到了要注意的点。但是时代,以其废墟与鲜血的事实淹没了我们。对于古代民族,也甚至是对于近世,乃至我们机械时代的一些民族,或许都要在社会之道德与个体之道德中衡量,去试图弄明哪个应服务于哪一个。这之所以是可能的,首先是因为人类内心中那固执的偏念,即人被创造出来,要么是服务别人要么就是被别人服务。而第二个之所以可能的缘由,就是不管是社会,还是个体,其实都还没显示出他们全部的力量出来。
“我曾看过一些聪明的头脑,他们对Flanders血腥战争中所诞生的荷兰画家的杰作深感惊叹[2],对可怕的三十年战争中西里西亚神秘主义者的祷告大为动容[3]。在他们惊惶的眼中,永恒性价值在俗世的纷争中坚挺。但从那以后,世事隐进,如今的画家已失去那样的宁静。纵然他们基本还有着创作所需的内心——我是指封闭的内心——但也不再有用了。因为所有人,包括圣者自己,都已处在动员之中。这恐怕就是我最为深切的感受。在战壕上每种形式的失败中,在被钢铁洪流摧压的每个画像、隐喻抑或祷告中,永恒都失去了一部分。我也自知我不能脱身于时间,于是我决定与它合为整体。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尊重每个个体,只是因为我觉得个体微不足道,又饱受欺辱。而深知没有胜利的事业,我于是偏好失败的事业:这需要未经污染的灵魂,平齐地对待它的挫败也同样对待它的暂时胜利。对于那些感觉自身命运与世界命运绑系相关的人,文明的冲突中也有着令个体焦虑的内容。我想要加入其中,在这同时,就已将那份忧惧作为我自己的忧惧。在历史和永恒之间,我已选择了历史,因为我偏好确然之物。之于历史,至少我是确定的,那我又怎么能否认这个摧压我的力量呢?
[2]译者注: Flanders,佛兰德斯,西欧历史地域,大致在今荷兰,比利时与法国之间。 [3]译者注: 三十年战争是指1618—1648年,由于国家意识的产生与宗教对立的矛盾,而引发的涉及欧洲数十个国家的一场旷日持久,影响深远的欧洲大内战。西里西亚是一处中欧历史地域,大致在今波兰,捷克与德国之间,参与在三十年战争中。
终有一时,人必须在静思和行动中作出选择。这就是所谓成长为人,是一种极度可怕的痛。但是于一枚骄傲的心而言,再没有可以妥协的他处。抑或是上帝抑或是时间,抑或是十字架抑或是刀剑。抑或是这个世界有一种超越人世烦忧的更高的意义,抑或是只有这些人世之烦忧才是真物。抑或是一个人必须伴着时间生活至终了,抑或是为一种更好的生活而躲闪时间。我知道是有人可以妥协,能长存对于永恒的信条而存活于世。这称之为接受。不过我并不喜欢这个词,我想要的,是要么一切,要么全无[4]。如果我选择了行动,不要认为静思于我而言是我不知道的对立物。只是静思无法给我一切,而失掉了永恒以后,我想让自己和时间成为盟友。我不想把眷恋或苦涩放入我的字典里,我想要的只是看得分明。让我告诉你,明天你将被动员起来。于你和我,这动员是种解放。个体做不到任何事情,但他又能做成一切事情。在这种美妙的独立个体状态中,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既歌颂个体又摧压个体。是世界在碾压他,是我在解放他,而我给与了他他全部的权力。
[4]译者注: 这里的翻译“要么一切,要么全无”,据称是Rimbaud的诗句译文,在此处很是适切。但其确切来源并不明确。关于Rimbaud,马上就可在下节找到加缪对其的引用。
* * *“征服者知道行动本身是没用的。有用的行动只有一种,那就是重造人和世界。我永远无法对人进行重造。但人必须仿佛如此而进行行动’。因为斗争这条道路,使我遇合肉体。即便肉体经受欺辱,但它也是我唯一确定的东西。我只能依靠肉体生活。造物就是我的家园。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的是这份荒诞又无力实现的努力,也是为什么我站在斗争的这一边。正如我已说过的,这个时代召唤着斗争。迄今为止,征服者的伟大都是在地理层面的,由他所征服领土的广度所衡量。而对于“征服”这个词词义的改变,即不再指胜利的将领,这也是有原因的。伟大已经改变了属地,改变到反抗与在必死境地中的牺牲上了。而在这里,我们并不是就喜好失败。胜利的确是渴望的。但是只有一种胜利,就是永恒的胜利,而它是我永远无法拥有的胜利,也是在这里我屡受挫败,但仍执着抓握。抗争的实现总是对神的反对,肇始便是普罗米修斯的抗争,他就是第一位现代意义的征服者。这是人为了反对他的命运而产生的要求;说是穷人的要求不过是个借口。不过我只能在其历史行动中才能抓握住这种精神,并也是在这其中我与之相通。然而,不要以为我乐于此路:面对那些本质的矛盾,我仍固守我的人类矛盾。我在否定着我的清醒的东西中建立我的清醒。我在那些摧压人的东西面前歌颂人。而我的自由,反抗与激情都汇集一处,汇集在那份紧张,那份清醒,以及那盛大的重复中。
“是的,人是他自己的目的,而且是他唯一的目的。如果他有志于成为什么,那么就是在此生之中。现在我对此已是非常清楚。征服者有时会谈及征伐与战胜。但那其实总是在指‘战胜自己’。你也深知这话是什么含义。每个人都会在某些时刻感觉自己如若神明。至少话是这么说的。但这是来源于某个瞬间,他感受到了人类心识惊人的壮阔。而征服者不过是那些人,他们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,并以此确保能不断地生活在这样的高度上,并且也完全体悟到那份壮阔的人。这是道计算题,是多或者少的问题。征服者的能力可以多,但当他们所欲时他们却能够不超过人类自己的尺度。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投身到沸腾的抗争灵魂当中,却从来不脱离于人类的炼炉。
在那里,他们发现残缺的造物,但也是在那里,他们逢遇到他们唯一钟爱与欣赏的价值,即人与他的沉默。这既是他们的贫乏,也是他们的财富。之于他们,有且只有一种奢侈:那就是人类性的关联。一个人怎么会意识不到在这处脆弱的世界域中, 一切人类(性)的,并且只有人类(性)的东西才取得着一份跃动的意义呢?紧绷的面孔,岌岌可危的友情,这些人与人之间强烈又纯洁的情谊——它们才是真正的财富,因为它们都瞬息即逝。在它们中,心识于是最了然地认识到了自身的力量与局限,也即是它的效力。有些人说这便是天资。但是这个词听起来太轻了;我更愿意称作智识。必须要说智识确实很壮丽,它照亮并且掌控这片荒漠。它知道自身的职责范围并且呈现出来。它会伴着身体的终结一同死亡。但是它知道这一点,这就形成它的自由。
* * *“我们并非不知道一切教会都会反对我们。一枚这般紧张的内心会闪躲永恒,而一切教会,不论是神性还是政治性的教会,都在主张永恒。幸福与勇气,惩戒或公正,这些对教会而言只是次等目的。它们只是教会所树的一种主义,要求人必须归从于此。但我并不关心这些理念,也不关心永恒。那些我的尺度内的真相,都是可以用手触及得到的真相。我不能与这些真相分离。这也是为什么你们无法以我为根据建立任何东西:征服者的一切都会逝去,甚至是他的主义。
“这所有一切的最后,不管怎样,都是死亡。我们也知道死亡会终结一切。这也是为什么,那些遍布整个欧洲,也在扰乱着我们当中一些人的公墓园地,是那样令人生厌得丑陋。人们只会修饰他们所钟爱的东西,而死亡令人厌恶,并且会消耗我们的耐性。死亡,一样的,也需要被征服。Carrara的最后一位族人,在被威尼斯军队所围困的Padua,在被瘟疫所空城的Padua[5],他一路呼告,跑走过已是荒无的宫殿的厅廊:他呼唤魔鬼,只向他寻求一死。这就是一种战胜死亡的方式。这也同样是西方一种勇气的标志,这让死亡自觉洋洋得意的所在变得无比丑恶。在反抗的世界域中,死亡激扬起不公正。死亡就是最高阶的欺压。
[5]译者注: Padua,现意大利城市。1402年,威尼斯米兰战争期间,米兰统治者死于黑死病,其征战的属地Padua被威尼斯人趁机控制。按照协议,Padua由Carrara二世统治,但威尼斯人于1406年击败并绞死了Carrara二世,从此Carrara家族消亡。
“有另外一些人,也没有进行妥协,他们选择了永恒,并谴论这个世界为幻相。他们的墓园在团簇的花丛和飞鸟中微笑。这很适合征服者,这让他看清了他所拒斥之物的清晰图景。但他所选择的,正相反,是黝黑的铁围栏,抑或是未名的公共墓地。那些宗教永恒的信奉者中最突出的人,对于那些已然获知自身的死亡图景却还能伴着这图景生活的心识,有时也不免感到惊慌,又混糅着对他们的敬意与惋叹。但这些心识却从这图景中获取他们的力量与证明。我们的命运就矗立于我们面前,我们向他挑战,不是出于骄傲,而更是出于对我们无力实现之处境的认识。当然,我们有时也会对自身感到惋叹。这或许是我们唯一可以接受的同情:一种或许你很难理解,又感觉没有魄力的情感。然而只有我们中最为勇敢的那些人才有这种感受。我们只是把那些清醒的人称作有魄力的人,而且我们不想要脱离了清醒的力量。”
* * *我还要重复一次,这些形象不是意在提出道德准例,也不含任何评判:他们是一些画面。他们只是在呈现出一种生活风格。爱者,演员,抑或是历险者演出了荒诞。但是一样地,倘若他愿意的话,也可以扮演贞洁之人,公务官员,抑或是共和国总统。去进行 知道,并且不对任何东西进行遮饰,就足够了。在意大利的博物馆,有时会发现一些小的画屏,以前神父会把它们放在被判死刑的人的面前,用以遮藏行刑架。各种各样的跳离,不论是冲进神还是永恒,不论是委身于日常的还是某些理念的幻相——这些都是遮藏荒诞的画屏。但也存在没有画屏的公务人员,他们就是我想要谈的那些人。
我选的是一些最为极端的人物。在这个高度上荒诞给与了他们国王的权力。诚然这些公爵并没有王国,但他们有他人不及的优势:他们知道所有的王国都是幻相的。他们了然他们全部的高贵即在于此。去谈论关于他们的潜藏不幸,或是幻灭的灰烬,都是没有用的。失掉了希望,不等于绝望。地上的火焰,当然抵得了天上的芬芳。在此,不论是我,抑或是其他人,都不能对他们进行评判。他们并没有汲汲于变得更好;而是在尝试成为一致的人。如果“智者”一词,能用来指那些只依靠自己已有的东西生活,而不去设想他所未有的东西的人,那么他们就是智者。他们中的某个人,是征服者但属心识的世界,是唐璜但处知识的领域,是演员但在智识的层面,他比任何人都更深知这一点:“绝不会因你将你可爱的温顺绵羊养至圆满,你就可能在地上和天国享得特权;你最多不过也还是一只可笑的可爱带角绵羊,也就这样而已——即便你不充于虚荣,也不以判官身份制造丑行。”
无论何种情况,都有必要将荒诞推理重建到更加可亲和谐的案例上。想象力还可以举出别的一些人,同样是和时间以及放逐无法分离的一些人,同样知道如何在没有未来,没有弱点的世界域中和谐生活的人。这处荒诞又没有上帝的世界将充满那些思考明确,并且已然停止希望的人们。而我还没有谈及那最为荒诞的人物,那就是创作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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